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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不予执行问题

作者:张玮  发布时间:2014-12-16 16:34:26


一、问题的提出

先看个案件。案情为:邵某因与A市九龙公司先予执行劳动仲裁裁决纠纷一案向A市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案。案情为:2013年范某以九龙公司名义与B市润邦公司签订了管道承揽合同,邵某受范某招用在润邦公司完成管道安装工作时受伤。后邵某向B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申请确认与九龙公司存在劳动关系。B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裁决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九龙公司未就上述仲裁裁决向法院起诉。邵某又向B市劳动局申请认定工伤,B市劳动局经工伤认定程序,认定邵某受伤属于工伤。后邵某又向B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申请先于执行工伤医疗费用。B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作出了先予执行仲裁裁决书,裁决九龙公司向邵某支付工伤费用42万元。因九龙公司不予仲裁裁决,邵某向A市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九龙公司主张范某在与润邦公司签订合同及工伤认定程序中均系偷刻九龙公司公章的个人行为,对九龙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并提供范某出具给邵某的证明一份,内容为“范某表示自己与九龙公司不存在任何关系,邵某受伤由范某承担一切责任。”A市法院认为“在B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确认劳动关系裁决中,B市劳动局认定工伤程序中均未出示该范某证明,属于民事诉讼法第237条第2款第5项:“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情形,故根据237条规定对先予执行裁决书不予执行。当事人可在收到不予执行裁定书之日起30日内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起诉。”

本案存在以下几点错误:

1、将民事诉讼法第237条关于法院不予执行仲裁裁决规定中的“仲裁裁决”范围扩大到劳动仲裁。

2、无视《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关于法院不予执行劳动仲裁的特殊情形规定,将不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亦纳入不予执行审查范围。

3、违反《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的相关规定,将已经生效的劳动仲裁裁决书,通过法院执行局再次赋予双方当事人向法院起诉的权利,。

4、无视工伤认定程序的相对独立性,将具体行政行为等同于民事行为,通过不予执行裁定否定工伤认定书认定的事实。

二、具体分析

1、民事诉讼法第237条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范围是否包括劳动仲裁?

我国《民事诉讼法》第237条规定:“对依法设立的仲裁机构的裁决,一方当事人不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受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执行。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裁定书应当送达双方当事人和仲裁机构。仲裁裁决被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的,当事人可以根据双方达成的书面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分析以上规定,民事诉讼法规定的不予执行裁决笼统的表述为:“依法设立的仲裁机构的裁决”,从形式上看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属于依法设立的仲裁机构,上述规定的仲裁机构裁决应当包括劳动仲裁裁决。

但分析其他法律规定,笔者认为问题并不简单。我国规范民商事仲裁的《仲裁法》第77条规定“劳动争议和农业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农业承包合同纠纷的仲裁,另行规定”,可以看出劳动争议仲裁的程序或内容不能参照民商事仲裁的法律规定,且我国民商事仲裁与劳动仲裁存在本质的区别。主要区别为:

a 机构性质不同。劳动争议仲裁依据的是《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劳动仲裁委员会主要在劳动局内部设立。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劳动行政部门对本行政区域的劳动争议仲裁工作进行指导。仲裁委员会由劳动行政部门代表、工会代表和企业方面代表组成,其本质上是一种准司法性质的行政机构。民商事仲裁依据的是《仲裁法》,民商事仲裁委员会由设立地的市人民政府组织有关部门和商会统一组建。设立的仲裁委员会,应当经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司法行政部门登记。仲裁委员会是中国仲裁协会的会员。中国仲裁协会是社会团体法人,是仲裁委员会的自律性组织,根据章程对仲裁委员会及其组成人员、仲裁员的违纪行为进行监督。仲裁委员会由法律、经济贸易专家和有实际工作经验的人员组成,其本质上是一种民间性质的机构。

 b、受案范围不同。劳动争议仲裁主要解决的是具有从属关系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发生的劳动纠纷。民商事仲裁主要解决的是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纠纷,涵盖民事、经济的绝大多数领域。

c、管辖方式不同。劳动争议仲裁实行地域管辖,即由劳动合同履行地或者用人单位所在地的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管辖。当事人之间发生劳动争议后不得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而必须先申请劳动争议仲裁,即仲裁是劳动争议的前置程序,劳动争议纠纷不经仲裁程序,不得向法院起诉。民商事仲裁不实行级别管辖和地域管辖,仲裁委员会由当事人协议选定,即由哪个仲裁委员会管辖是双方选择的结果,仲裁委员会的管辖权来自双方协议授权。同时采取自愿原则,或诉或裁由当事人通过仲裁协议来选择,即仲裁不是诉讼的前置程序,一旦仲裁委员会取得管辖权,就排斥了其它仲裁委员会和人民法院的管辖权。

   d、救济制度不同。劳动争议仲裁实行的是相对的一裁终局制度,即裁决是非绝对终局性的,当事人不服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民商事仲裁实行绝对的一裁终局制度,裁决一经作出,即发生法律效力,当事人不服不能向人民法院起诉,如一方不履行裁决,另一方可申请强制执行。

正是因为民商事仲裁具有绝对一裁终局效果,民商事仲裁是排斥诉讼参与的。当事人选择了民商事仲裁就不能进行诉讼。但为了发挥司法最后审查的作用,在民商事仲裁中规定了人民法院可以撤销民商事仲裁裁决的权力,也赋予了人民法院在执行中对民商事仲裁不予执行的权力。劳动仲裁属于诉讼前置程序,当事人不服劳动仲裁,可以在法定期限内向人民法院起诉。据此,劳动仲裁虽有仲裁之名,但却与我国《仲裁法》规定的仲裁存在本质区别,也不属于民事诉讼法规定的不予执行的“仲裁裁决”范围。

2、劳动争议案件是否可以不予执行?

答案是肯定的。在《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114号)第21条规定:“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劳动争议仲裁机构作出的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决书、调解书,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书、调解书有下列情形之一,并经审查核实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民事诉讼法》第213条(原民事诉讼法条目,即237条)之规定,裁定不予执行:(一)裁决的事项不属于劳动争议仲裁范围,或者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二)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三)仲裁员仲裁该案时,有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四)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劳动争议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在不予执行的裁定书中,应当告知当事人在收到裁定书之次日起三十日内,可以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起诉。”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民事诉讼法》规定的不予执行的情形有七种,而司法解释规定的不予执行情形只有四种,但该司法解释是专门针对劳动争议案件作出的解释,属于特别法,在审查劳动争议案件是否不予执行时,应适用该条款进行判断,而不能直接适用民事诉讼法第237条。同时,对裁决书或调解书被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后的救济渠道的规定也不一样,前者规定当事人可以根据双方达成的书面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而后者又规定当事人在收到裁定书之次日起三十日内,可以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起诉。从民事诉讼法与劳动争议司法解释对于不予执行的规定看,民事诉讼法主要针对仲裁裁决事实与程序错误进行审查,但劳动争议司法解释主要针对劳动仲裁裁决。

3、如何判断劳动争议仲裁裁决是否生效?本文开头的案件人民法院是否应当执行?

劳动争议案件应适用特别法即《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来判断劳动仲裁裁决是否发生法律效力。《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50条规定当事人对“劳动争议案件的仲裁裁决不服的,可以自收到仲裁裁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期满不起诉的,裁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可见,劳动仲裁裁决书发生法律效力的条件是当事人在法定期限内不向人民法院起诉。劳动仲裁裁决一旦发生法律效力,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执行。结合劳动争议司法解释不予执行的规定,人民法院只有在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下才能裁定不予执行,而不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人民法院不能裁定不予执行。

4、本文分析的案件已经工伤认定,人民法院是否能再民事或执行程序中否定工伤认定效力?

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是否具有劳动关系确认权请示的答复(2009720[2009]行他字第12号)明确:“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你院《关于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是否具有劳动关系确认权的请示》收悉。经研究,答复如下:根据《劳动法》第九条和《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认定受到伤害的职工与企业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职权。此复。”工伤认定行为属于具体行政行为,对具体行政行为不服当事人可以提起行政诉讼。根据最高法上述答复,工伤认定程序中兼有确认劳动关系的效力。本案人民法院却认为工伤认定程序也存在隐瞒关键证据行为,通过执行程序来否认工伤认定效力,在本案执行裁定中还要求当事人就已经劳动仲裁与工伤认定程序确认的劳动关系重新向人民法院起诉,属于对法律适用错误,严重违反了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与工伤保险条例相关规定,如果人民法院受理该诉讼,又将如何回避已生效的劳动裁决及工伤认定书认定的事实?

三、结论

 

本案实际涉及到劳动争议仲裁裁决确有事实错误的情况,当事人又当如何救济的问题。笔者建议可以参照诉讼中的再审制度,由劳动仲裁部门通过内部程序解决事实确有错误的仲裁裁决,而不是错误使用民事诉讼法237条,由人民法院直接推翻事实确有错误的劳动仲裁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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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处:惠山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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